《清辞引:汴京修仙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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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末,天亮得迟。
格子门卸下来两扇,街上还黑着一层。雪扫到两边堆着,堆得发灰。
街那头过来两个人。不是客。前头一个四十来岁,青布棉袍;后头一个年轻些,怀里抱着个包袱。两人进了门,没有坐。
她进去端了两碗水出来,搁在桌上。
“军器监丢了一批火器。”前头那个说,“上月的事。”
“丢的是火箭。”他说,“一箱。”
她听着。
“循着查,”他说,“去年秋里有两个外路的客人,在你这店里歇过。”
他报了两个日子,又说了一个字号、一批货的名目。说那两个人报的是北路,可拿出来的批文上,两个字号不在一条路上。
他又把那两个人的模样说了一遍:一个三十来岁,脸上有麻子;一个年轻些,说话带口音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是有这么两个人。”
“住哪一间。”
“楼上靠东第二间。”她说,“他们先要了一间,后来又添了一间。”
“添给谁。”
“添给那个不认得的。”她说,“坐了一刻就走了那位,后来住下了。”
“住过几夜。”
“三夜。”她说,“初八到,十一走。初十那天,那个岁数大的没出门,在楼上躺了一天。”
“结账呢。”
“十一早上。”她说,“十七千四百钱,现钱,没欠。”
“吃了什么。”
她一样一样说下去。哪一顿有酒,哪一顿添了汤,哪一顿来了个不认得的,坐了一刻就走了。
说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“初九夜里,”她说,“他们借过一把剪子。”
“剪子。”
“裁布的大剪子。”她说,“初十晚上还回来了。”
“他们走的那天,”她说,“雇了一辆车。车是街口老陈家的,车辕上有一道新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车钱是我们代付的。”她说,“回头老陈来算。”
那人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。”
“记得那时候我这儿还有几桌客。”她说,“谁跟谁坐在一处,我记得。”
她进去,把账本搬出来,摊在桌上。
账本是竹纸订的,一日一页,字迹不齐。她把那一页翻出来,指给他看。
那两个人什么时候到、住了几夜、哪一顿有酒、结了多少,她一栏一栏念下去。念到一半,她起身把水壶拎过来,给两人碗里各添了一点。碗里的水凉了。
念完了,她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军器监丢的那批里,”她说,“我这里有一件。一块铜牌,还有一个筒子。”
“如今在何处。”
“腊月里交上去了。”她说,“封在一个匣子里。交给谁,皇城司里查得到。”
那人抬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交到了皇城司。”
“交的时候,是里头的人来取的。”她说。
“来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年轻的。”她说,“姓赵。”
他记了一笔。
“你是哪一家的。”他问。
“罪臣沈毅之女。”她说。
他拿笔记下来。写了三个字。然后接着问下一句。
“那块铜牌,”他说,“你从何处得来。”
“四年前的一天夜里。”她说,“颍昌府城外庄上。”
“哪一处庄。”
“出城北十五里。”她说。
“哪一夜?”
“腊月里。”她说,“夜里。庄上起的火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捆了四个。”她说,“交给庄上的户主,他们报的官。”
“四个都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她说,“我只卸了他们的胳膊。”
“怎么到的你手上。”
“那一夜他们是来杀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杀你。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只是我功夫好一点。”
“那一年你多大。”
“十三。”她说。
那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功夫跟谁学的。”
“小时候,”她说,“父亲教的几手。”
“几手。”
“几手。”她说。
“教了多久。”
“我那时候小。”她说,“记不清了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他拿笔记了下来。
“怎么当时不报。”
“那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她说,“也不知道该给谁。放着放着,就忘了。”
“放了多久。”
“四年。”她说。
“四年里就没想起来过。”
“想过。”她说,“想着是个物件,不知道给谁。”
“今年怎么又想起来。”
“今年赵家小哥进了皇城司。”她说,“我才想起来,这个,该交给谁了。”
他记了下来。
他把笔搁下,像是问完了,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那些人,”他说,“是去杀谁的。”
“不知。”她说。
“后来问出来没有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交给庄户了。庄户报的官,官里怎么问的,我不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她说,“那之前,对门开药铺的钱老板,上门闹过事。”
“闹什么事。”
“闹了几回。”她说,“有一回砸了门口的缸。后来衙里来人问过,问完就完了。”
“为什么事闹。”
“他说是我们抢了他的客人。”她说,“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“哪一年的事。”
“也是那时候。”她说,“前后脚。”
那人拿笔,记了下来。
他把簿子合上。
“官人要不要添点热水。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她还是把壶拎过来,给两人碗里各添了一点。
午后,堂上还没上客。
他把那件东西从包袱里取出来,摆在桌上。一截铁筒,拳头长,两头都豁着口。
“你见过这个么。”
“见过。”她说,“那一夜,捆住的那几个人身上搜出来的就是这个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筒身上一个地方。
“这里有个记号。”她说,“磨得浅了,还看得出。”
“他们说是北路来的货。”她说,“北路来的货走卫州、过滑州,字号是那一片的字号。他们拿出来的批文上,两个字号,一个在颍昌,一个在应天。”
“那又怎样。”
“那两处不在一条路上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,”她说,“应天那个字号,我认得。那家做的是皮货。他们报的也是皮货。”
“皮货怎么了。”
“皮货走北路,不会从应天出货。”她说。
她又说:“那一批货,他们报了四十斤。四十斤的货,两个人,一辆车,用不着在店里歇三夜。”
“兴许等人。”
“等人不会住一处。”她说,“住一处的是凑在一路的。他们结账是分着走的,一个先走了一个时辰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记得这些。”
“店里的事,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记性差了,生意不好做。”
那人把笔放下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往后有不清楚的,”他说,“还要来问你。”
“是。”她说。
她答得很平常。像是答应给客人留一桌酒。
“官人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她说,“天黑了也认得门。问的时候只管来,我在店里。”
年轻那个低声叫了一句“周官人”,把包袱系上。
她送到门口。门外扫过的雪上,又落了一层薄的。
下午,叫了个老的来。
那老的六十上下,脸上的褶子很深,一只袖子空着,掖在腰带里。他不说话。
年轻那个告诉他:叫他来,是认一件东西。他点了点头。
年轻那个把那截铁筒摆在桌上。老的走过来,看了。他没伸手,先看那两头。看完了,他把手在袄襟上擦了擦,才伸出去。他又把另一只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半截胳膊,胳膊上有一道旧疤。
年轻那个问了一句什么。
老的把筒子翻过来,看了看底。他伸出三根指头,又摆了摆手。
“不是近三年的。”年轻那个说。
老的点了点头。
她进去端了碗水出来,搁在桌边上。
老的两只手接过去。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她又去添了一次。第二碗他也喝了。
后来要写两句话。桌上没纸。她在柜台后头撕了一角账纸,走过去,伏身在桌上写。
她写得慢。写的是:这筒里原先装的是什么。
那老的眼睛在她手上停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接着写他的。
他写的是两个字:火药。
写完,他把那角纸推到她面前,又摆了摆手。
年轻那个说:“他说,这个不是军器监的记号。”
“那是什么的记号。”
老的摇头。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个字:旧。
“旧的。”年轻那个说,“他说这筒子搁了好些年。”
她看着那角纸,又看了他一眼。他不抬头。
临走,老的把碗端起来,喝干了,搁回桌上。他走了。
头一夜没什么。第二夜也没什么。
她照常开门,照常收账,照常在院子里走那一趟拳。院子里,新来的那个孩子蹲在地上,拿一根柴枝在土上划字,划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夜她收摊早。堂上只坐了三桌。她把桌子抹了一遍,就上了格子门。把第二日的菜蔬理出来,理完就睡了。
第三夜。她走到院子里,起势。
野马分鬃。单鞭。云手。
她走得慢。走到第三遍,手上有一样东西跟着走,从肩膀下去,到指尖。
有一式,走得比往日远。也比往日稳。
她收了势,站着没动。手心是热的。
城南有一处大宅。高墙。
她换了身衣裳,出门。
她走到那条巷口,站住了。往哪边拐,她没有想。
她抬头看了看檐。
墙砖凉。她把手按在墙上,等了一下,等自己的手热起来。
墙不高,可也不矮。她脚往上一点,上去了。衣裳蹭在墙上,没有响。
没有声音。
瓦上有霜。她的手先知道哪一块是松的,脚跟着就过去了。手冻得有点僵,僵归僵,还是知道。
她伏在脊上,往里看。瓦是冷的,隔着衣裳往里透。院子里黑着,只有东厢窗上有一点光。
“爹,你上房做什么。”
“抓鸟。”
她往檐下那一格伸手。碰着一个条形的包,像根小小的短棍。
她把它拿出来。油布裹了三层。是军中的包法,她认得。
她拆开。一层一层揭开,布上有点霉,硬了。
油布里头还衬了一层纸,也黄了。
里面是半页残破的纸。
巷口那头有一盏灯,光斜过来一点,够看个大概。
上头的字她认得。意思她不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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